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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4章 炉火炼真金之锦囊三计（第1页）

这话如同导火索，彻底点燃了弗里茨的怒火。他气得浑身发抖，眼看就要控制不住场面。丁金贵也急得额头冒汗，拼命想着如何缓和。

就在这时，一直冷静旁观的伊莎贝尔·兰开斯特小姐走了上来。她优雅地抬手，示意弗里茨稍安勿躁。然后，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，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精致手袋里，取出了一个用暗红色锦缎缝制、绣着金色祥云纹的小锦囊。

丁金贵看到这锦囊，心头猛地一跳，差点脱口而出：“诸葛孔明？！”他强忍着腹诽，看着伊莎贝尔从容地打开锦囊，从里面抽出三张折叠整齐的纸条。她展开第一张，看了一眼，然后平静地递给暴怒中的弗里茨。

弗里茨疑惑地接过，纸条上是几个遒劲有力的中文方块字。他看向丁金贵。丁金贵凑过去一看，轻声翻译道：“维兰德先生，这上面写着：‘不着急，慢慢来’。”

弗里茨一愣，紧握的拳头下意识地松了松。伊莎贝尔又展开第二张纸条，看了一眼，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，随即收了起来。丁金贵眼尖，瞥见了上面的字迹：“你办事，我放心”。

伊莎贝尔最后拿出第三张纸条，再次递给弗里茨。丁金贵翻译道：“这上面说：‘内事不决问毕涛，外事不决问赵老’。”

弗里茨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怒火，目光扫过眼前咄咄逼人的“甲方代表”和“顾问”，沉声道：“请稍等。”他转身，大步走向站在一旁、一直冷眼旁观、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笑容的赵秉钧。

“赵先生，”弗里茨将纸条递给赵秉钧看，“王先生指示，外事请教您。”

赵秉钧接过纸条，扫了一眼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，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。他将纸条收好，整了整身上的绸衫，缓步踱到王主事和山本一郎面前。

“王主事，山本先生，”赵秉钧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久经官场磨砺的沉稳力量，“诸位怕是误会了。这‘万国工技研究所’筹备处，是一个注册在案的、完全独立的商业技术研发机构。它与湖广总督府、汉阳铁厂之间，目前并未签署任何形式的委托研发协议或工程承包合同，也未接受过任何来自官方的资金拨付。因此，贵方所谓的‘甲方’身份，从何谈起？要求乙方进行工作汇报和技术交底，更是于法无据，于理不合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锐利地扫过钱管事和山本，“至于几位是否真正、且充分获得了张总督或盛大人的授权，代表官方提出如此要求，赵某深表怀疑。”

王主事被赵秉钧这番滴水不漏、直指要害的话堵得一时语塞。山本一郎脸色阴沉。

赵秉钧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，微微侧身，示意伊莎贝尔上前：“况且，关于筹备处目前进行的核心技术工作，其知识产权归属非常明确。兰开斯特小姐？”

伊莎贝尔仪态万方地向前一步，用清晰流利的中文说道：“我，伊莎贝尔·兰开斯特，谨代表注册于香港的‘远东联合实验室’（FarEasternUnitedLaboratories，FEUL）。本研究所由英、法、德、美、意五国资本联合设立。”她说着，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印制精美的合同文本，当众翻开关键页，展示给王主事和山本看（丁金贵迅速翻译合同关键条款）：“依据该合同，汉口万国工技研究所筹备处（甲方）已向远东联合实验室（乙方）支付费用，购买特定领域的技术咨询服务。目前筹备处场地内，除基础土建工程外，所有与‘废宝工程’相关的科学技术研发活动，其过程、方法、数据及由此产生的所有知识产权，均归属于远东联合研究所所有，仅限付费方万国所在合同约定范围内使用。根据合同保密条款，万国所未经FEUL明确书面许可，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上述任何信息。否则，将构成严重违约并承担法律责任。”

伊莎贝尔的声音清晰、冷静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律权威性。她展示的合同条款明确，印章齐全。王主事和钱管事彻底傻了眼，他们根本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一手！山本一郎死死盯着那份合同，脸色铁青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闪烁着不甘和惊疑。

“所以，”赵秉钧微笑着做了总结陈词，“王主事、山本顾问，你们要求万国所交底，实质上是在要求他们违约，非法披露属于他国商业机构的机密技术信息。这不仅不符合大清律例，更严重违背了国际通行的商业准则与契约精神。若总督府或铁厂执意如此，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国际商业纠纷，有损张总督和盛大人的清誉。诸位，请回吧！”

一番连消带打，有理有据有节，还扣上了“国际纠纷”的大帽子。王主事额头冒汗，钱管事更是噤若寒蝉。山本一郎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目的了，只能恨恨地瞪了赵秉钧和伊莎贝尔一眼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我们走！”一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筹备处。

风波看似平息，暗流却在涌动。

接下来的日子里，汉口乃至上海的几家主要报纸上，突然冒出了大量针对“废宝工程”和“万国所”的质疑文章。火力主要分成两路：

一路质疑技术可行性：“王月生异想天开，废轨变宝恐成笑谈？一个洋工程师加一群中国高中生，如何攻克世界冶金难题？”、“汉阳铁厂废轨堆积如山，‘万国所’小打小闹能否解困？莫不是又一场劳民伤财的闹剧？”文章极尽嘲讽之能事，暗示项目注定失败。

另一路则猛攻商业伦理：“神秘‘远东室’横空出世，万国所甘当傀儡？技术命脉操于外人之手，谈何自强？”、“无视官府与资方（指汉阳铁厂）监管，万国所如此‘独立’，意欲何为？”、“王月生投资虽巨，然闭门造车，无视甲方关切，商业道德何在？”试图将万国所塑造成一个不守规矩、崇洋媚外、脱离监管的危险异类。

舆论汹汹，质疑声甚嚣尘上。筹备处内，年轻的学子们看到报纸，难免义愤填膺，议论纷纷。弗里茨眉头紧锁，担心舆论压力会影响后续工作甚至验收。赵秉钧则老神在在，仿佛早有预料。

万国所方面对此保持了异常的沉默。

直到第二工作月的最后一天——4月14日，舆论发酵到顶点，几乎所有人都等着看万国所笑话时。筹备处简陋的会议室被临时布置成了新闻发布现场。

一位身着笔挺藏青色中山装、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站在了记者们面前。他正是王月生特意派来的新闻发言人——林文轩。他曾在上海报界任职多年，以文笔犀利、逻辑缜密着称。

面对台下长枪短炮和记者们咄咄逼人的提问，林文轩从容不迫。

对于铺天盖地的技术可行性质疑，他并未过多解释，只是语气平和地强调：“万国所的所有研发成本与风险，皆由王月生先生个人投资承担，未动用一分一毫的公帑，也未预收任何客户分文。成功，则利国利民；失败，损失由王先生一力承担。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，我们尊重质疑，更期待用最终的成果说话。”

这番话，坦荡磊落，将质疑者“劳民伤财”的帽子轻轻摘掉。

然而，当话题转向所谓的“商业伦理”和“远东室”关系时，林文轩的神情变得严肃，话语也如同出鞘的利剑。

“关于远东联合实验室与万国所的关系，以及万国所的独立性，我想有必要正本清源。”林文轩的声音清晰而有力，“某些人，包括前几日那几位自称‘甲方代表’的先生，似乎对现代商业社会最基本的游戏规则——契约精神与知识产权保护——缺乏最基本的认知和尊重！”

他目光扫过全场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：“在西方现行法律和商业规则框架下，政府与企业的关系，是监管与服务，而非上下级隶属！甲方与乙方的关系，是基于平等自愿签署的合同，明确约定权利义务！岂能凭一顶官帽或一个潜在用户的身份，就妄自尊大，强行要求研发机构交出核心机密？这绝非‘监管’，这是对商业伦理底线的践踏！是对‘法治’二字的亵渎！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带上了一丝讽刺：“我们湖广总督张之洞大人提倡‘中学为体，西学为用’，其精髓何在？窃以为，‘体’者，非僵化之尊卑纲常，实乃我中华文明之精髓——‘忠恕之道’：忠于职守，忠于契约；‘师出有名’：行事须合乎法理，名正方能言顺；‘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’：若你之核心机密不愿示人，又岂能强索他人之秘？这些，才是真正需要贯彻的‘体’！而非某些人理解的，披着‘洋务’外衣，行那强取豪夺之实！”

这番话，引经据典，逻辑严密，掷地有声！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，抽在了那些曲解“中体西用”、滥用职权者的脸上！更是在广大读者心中，清晰地划出了现代商业文明与封建衙门思维的本质区别。

随后，林文轩请伊莎贝尔再次登台。伊莎贝尔用无可挑剔的中文和优雅的姿态，重申了远东室与万国所之间纯粹的技术服务合同关系，强调了知识产权保护的全球通则和违约的法律后果。她的陈述，本身就是对“商业规则”最直观的注解。

随着林文轩的发言和伊莎贝尔的亮相，虽然仍有少数报纸继续聒噪，但主流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。人们开始思考林文轩提出的问题：搞洋务，究竟该学什么？

数日后，湖广总督府和汉阳铁厂，几乎是同时，在各自的官方渠道发布了措辞谨慎的声明：称前几日前往万国所筹备处的人员系“对上官意图领会有误，处置失当”，其行为不代表总督府/铁厂官方立场，云云。

一场精心策划的技术窃密风波和舆论围剿，在锦囊妙计、法律武器和犀利的舆论反击下，被成功化解。筹备处的场院里，电弧炉主体的钢铁骨架在四月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，炉衬的砌筑已近尾声。年轻的学生们挥汗如雨，眼神更加坚定。他们知道，真正的考验——那熔化废铁、点石成金的炉火，即将点燃。而他们，已经在这铁与火的淬炼中，悄然成长。